做夠好的媽媽就好

黃乙白 諮商心理師



那些我們懷疑自己是否是一個「夠好的媽媽」的時刻,其實通常都是我們做不到的時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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即使你心裡有很多對孩子的愛,但是面對已經要遲到的出門、已經晚了的上床時間、小孩的各種魯小,你真的做不到有耐心和溫柔........。即使你爬了無數的文、看遍所有的書,但是做一個新手的你,就是抓不到照顧嬰兒的手感,無法在一百件瑣事裡順暢地切換穿梭,然後你看到另一個媽媽朋友的臉書,嬰孩天使、客廳整潔、妝容優雅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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或者是老師告訴你小孩在學校做了什麼又什麼,媽媽你是不是應該要如何如何,但不管你試了什麼方法,你找不到那一條路,可以順利幫助自己的孩子搭上體制的期待,把字寫好、不打同學、在教室乖乖坐好閉上嘴巴、學會自己如廁吃飯完成功課不要給老師帶來麻煩,然後也沒有人可以告訴你,如果你要幫孩子撐出一個空間,去對抗體制對孩子的要求,為孩子爭取一些彈性和時間,究竟是好還是壞?那條拿捏的線在哪裡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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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或是你看到小兒科診間的海報上面寫著「喝母奶的寶寶最幸福」,但你怎麼追奶就是奶量上不來,早早只能依靠配方奶了好一段時間。或像是婆婆總是有意無意地在吃飯時間打來問,吃了沒阿?又買外賣阿?外面食物不健康耶!副食品就是要自己做啊!像是你和身為全職媽媽的姊妹淘朋友聚會,講到自己這半年因為要拼一個升遷,只好先忍痛讓寶寶回中部娘家住,有空再去看他的時候,在你的姊妹淘臉上看到一種「蛤~,小孩好可憐喔!成長一生只有一次耶~」的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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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那些力不從心裡面,你會問自己說,我是不是做得不夠?做得不好?我到底哪裡做錯了?我還要再更努力想辦法嗎?還是這樣已經夠好了?可以了?就這樣,沒關係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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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條適可而止的線,在哪裡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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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認為那條線,之所以那麼難劃分,是因為通常在這些經驗裡,同時包含了「母職體制」(institution of motherhood) 與「母職經驗」(experience of motherhood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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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兩個名詞,是美國一位女權主義女詩人 Adrienne Rich 1976年所出版的著作《女人所生》( Of Woman Born)中所提出來的。Rich認為,母職,包含了母職體制和母職經驗兩層意義。母職經驗,指的是成為母親以後,環繞著母親這個角色所為我們帶來的各種經驗,生理上的、和寶寶互動上的、付出愛照顧與接收到孩子回應的各種經驗。而母職體制,則指的是在這個主要還是在父權體制下運作的社會文化,對於母職的兩個潛規則與設定:母性天生、小孩的需求至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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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來用白話一點的方式表達Rich的觀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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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ich認為,這兩個母職體制的潛規則運作(母性天生和小孩的需求至上),天衣無縫地鞏固了父權社會對於母親的壓迫,一來確認小孩照顧的責任理所當然地由母親來承擔,因為母性天生,母親來做天經地義,而且如果妳做不好,就代表妳可能有什麼殘缺因為正常的女人都不會這樣,所以妳最好鼻子摸摸不要張揚,趕快想辦法讓自己變「正常」。透過羞愧感,母親們在各種育兒的困難上不敢嚷嚷,遇有挫敗只能要自己自我檢討、好還要更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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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來確認母親會以小孩的需要為至高優先,犧牲奉獻是理所應當,累了要撐一下、做不到要盡力學、等小孩長大再發展自己,連當一個快樂媽媽都是因為你要先快樂小孩才會快樂,孩子至上的規範確定母親們會以小孩的利益為最高福祉,去執行大多數由男性專家所定義的照顧與教養「標準」,如果媽媽沒有凡事以小孩為先就是自私的壞媽媽、造成小孩身心受損的媽媽。透過罪惡感,母親們在身體、精神、時間、生涯發展的兩難和力不從心上,想方設法擠壓自己變成更超級的媽媽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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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ich認為母職體制是帶來壓迫的源頭,而母職經驗卻是給母親力量與充權的來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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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職經驗指的,像是那些我們跟孩子在一起晶瑩剔透的時刻,那種愛與滋養的經驗所帶來的滿足和溫暖。像是那些我們和孩子相處的當下,一種單純出於兩個生命之間的熟悉度、感受到孩子的需要和脈動、去提供孩子回應與照顧的直覺。像是那些我們因為想要成為一個更得心應手的母親,而從挫敗的經驗裡,一次一次拓展自己的舒適圈,迎接挑戰和冒險嘗試的勇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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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並不壓迫母親,相反的,它豐富了我們對自己內在韌性和潛力的認識,也讓我們對生命與愛的看法,更加地深厚和真實,這些母職的經驗,讓我們更有力量感、更相信自己、更強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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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舉個實際的例子,來說明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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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大出生的前三天,我在醫院的病房選擇了母嬰同室,因為那看起來是一個應該做的選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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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壓力極大的母嬰同室住院中,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嘛。寶寶八點送到我身邊以後,他就一路一直掛在我的胸口,拔了奶就哭,哭了就再塞奶回去,這樣反覆反覆一直到晚上十二點,四個小時,我無法闔眼,也不知道要怎麼躺下來餵,就這樣一直坐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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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個來巡房的人,看起來對我來說都一樣,就是護理人員。但他們可能有不同的角色、屬於不同的單位、對親餵有不同的專業程度,但剛生產完的我無法使用讀心術自行分辨誰是誰,哪個的說法更有經驗。我只知道,每個人給我的說法都不一樣,而且都是來關心寶寶的,沒有任何人來關心我還好嗎?從生完到現在吃了嗎?休息了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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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媽媽你不用緊張,寶寶有喝飽就會放開了,所以寶寶還沒放開你就讓他繼續吸。』(可是他已經掛在我身上兩小時了耶這是正常的嗎?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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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媽媽你這樣不行,你看寶寶根本喝安撫的都沒有認真,你不能讓他這樣他會習慣』(可是我們才第一天而已這樣也會習慣喔?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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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媽媽你怎麼讓他含著ㄋㄟㄋㄟ睡覺咧,你要把他叫醒啊,像這樣刺激他,摸他的耳朵,這樣他才會認真喝夠』、『ㄟ?媽媽你這樣摸耳朵不對喔,你應該要這樣摸他的背或是腳丫子、拍拍他才對。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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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樣做是不對的、那樣做會讓小孩如何如何,不同的護理師有不同的見解,你聽從了這個人的方法,下一個人可能告訴你不可以這樣。再加上嗨嗨的哭聲常常是響徹雲霄的那種,我只要把奶拔起來,嗨嗨就會發出別的嬰兒掉到地板上的那種哭聲,然後護理站的護理人員就會來『關切』。總是有很多聲音讓你感覺到,你,做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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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且你是媽媽,一切要以孩子的福祉為最高指導原則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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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請問一下,我一拔奶他就哭,我真的很想要休息,可以先給他奶嘴嗎?)『媽媽不行喔,他這樣會奶頭混淆,以後你要親餵他就不喝了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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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請問一下,我其實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奶,還是要瓶餵一下?我怕他很餓)『媽媽不行喔,你不趁現在多餵他,你就不會分泌奶水,到時候奶量上不來喔!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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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來是某個病房護理師同情我這個淒慘的媽媽,告訴我們如果真的很累,不然可以把寶寶送回去嬰兒室一晚,至少睡一下。但第二天早上我們就被嬰兒室的護理師責備說,下次不可以這樣。感覺我們夫妻倆很像犯規的學生,教官網開一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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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些是母職體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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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產完,出院的那一天,寶寶被抱回嬰兒室做最後的各種檢查,我有機會好好擦身體、上洗手間、換衣服,然後去嬰兒室作臍帶清潔跟黃疸觀察的衛教。我看到了好多其他的寶寶,有一些很嬌小,有一些皮膚長了些疹子,唯獨嗨嗨,大大的、澎澎的、紅潤紅潤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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各種衛教結束,我留下來,在出院前再親餵嗨嗨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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哺乳室裡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幾對母子,電視裡撥放著嬌生嬰兒按摩的教學片段,有很寧靜和充滿母愛的音樂,我低頭,看著我的孩子,望著他的側臉,好認真地吸允著媽媽奶水還不夠的乳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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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刻,在哺乳室柔和的音樂裡,我開始不能停止地掉淚。我想著,我沒有做錯甚麼,我憑著自己的努力,跟我的身體合作,生下了一個健康、漂亮的小寶寶。寶寶也沒有做錯甚麼,他是個好有毅力的孩子,即使困惑跟挫折,但他那麼努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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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為我們自己感到驕傲。
覺得,我們,都很了不起.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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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,是母職經驗,experience of motherin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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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你很清楚是母職體制的外在規條和壓迫,比較不難抵抗,因為你已經辨識出來,那是外在加諸在你身上的期待,我們只是需要學會不去那麼在乎,接受自己有自己的樣子,別人有別人的期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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麻煩的是,在那些我們質疑自己不夠好的時刻,其實都是母職體制和母職經驗混在一起的時候,我們難以分辨哪些部分是社會在我們腦子裡印下的不合理期待,哪些部分是自己作為一個母親的挫敗與困惑經驗,就像我在前三天的母嬰同室當中,同時經驗到母職體制裡對我這個新手媽媽的期待和責備,也經驗到我想好好地、順利地照顧一個新生命,在摸索的過程中很自然會感受到的困惑與挫敗的,母職經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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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像老師對你說小孩在學校如何如何的某些話,同時勾起了你的挫敗感。或者是婆婆說要自己煮才健康的話、診間裡那張母奶寶寶最幸福的海報,勾起了你的力不從心和遺憾的感覺,這些也都是母職經驗可能會有的感受,母職經驗裡也會有這些沈重的部份,而不光是美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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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母職體制的壓迫與母職經驗的沈重交織在一起,你變得不知道到底該放自己一馬、還是該鞭自己一頓。罪惡感、羞愧感、困惑感、挫敗感、哀傷、孤獨、疲倦,可能全部都捲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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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怎麼辦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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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那樣的時刻,我們的內在需要聽到一些聲音,才能安靜下來,重新回到中心,有能力分辨哪些是母職體制的壓迫,哪些,是自己真實的母職經驗。就像我在衛教室餵寶寶喝最後一次奶的時候,心裡浮上的聲音:我們沒有做錯什麼,我們都很努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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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個母親在那些懷疑自己的時候,需要聽到的都不一樣,可能是「你可以休息」,可能是「沒事了,做不到也沒關係」,可能是「不管怎樣,你都是個好努力的媽媽」,也可能是「你不是一個人,我在這裡」,也可能是「我看見你」、「你可以不勇敢」、「已經夠好了、夠盡力了」,你可以感覺一下,在那樣的時刻你需要感覺到什麼、聽到什麼,練習這樣告訴自己,或是找一個會這樣告訴你的人,聽他親口說給你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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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些聲音會安撫下那些全部混在一起的負面感受,彷彿讓一杯混濁的水開始沈澱下來,變得比較清晰、明朗,於是你比較有機會清楚看到那些壓迫你的母職體制,告訴自己,該放自己一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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單純地,回到你和孩子兩個生命真實互動經驗中,那些困惑和挫敗的,你再與自己好好對話,思考自己的特質與限度。有些部分,你接納真實與理想之間有時候就是會有落差,有些部分,休息過後或是有靈感的時候,再嘗試看看,結局可以有各種彈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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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點是,那跟我們是不是得要「夠好」無關,那只是我們作為一個真實的人,在生活與關係中的各種經驗中,傾聽自己、回應自己、善待自己、做出選擇、持續前進、拓展生命、長出智慧,就這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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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卑,也不亢,如其所是,那條適可而止的線,可能就在這裡。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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